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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境小城的玉石商人:在离开与回迁中纠结

2022-05-09 15:38   编辑:admin   人气: 次   评论(

  4月12日下午,瑞丽市工艺美术协会常务副会长、“云南玉雕大师”称号获得者项京在办公室接通了南都记者的电话。他所处的位置,距离中缅国境线仅有一公里。

  特殊的地缘,曾给瑞丽这座云南最西端的边陲小城带来绝佳机遇。由于毗邻缅北翡翠主产区,再加上“境内关外”等政策的扶持,它芳名远播,孕育了全中国最大的珠宝玉石交易市场,每年都会吸引大量外省乃至异国的客商到此定居。

  新冠疫情暴发后,为外防输入、内防反弹、严防输出,瑞丽已9次采取封控措施,无1例外溢,但瑞丽最堂皇的名片——珠宝玉石产业,也随着政策的收紧而面临困顿:缅甸的玉石进不来,线上直播一度叫停,发货物流被管控,线下商城不开门,零售没了客源……众多从业者无奈出走,少数人留在原地守业;还有一部分玉商在离瑞与回迁中纠结、循环。

  据瑞丽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指挥部4月3日公告,即日起,瑞丽市姐告国门社区由中风险地区调整为低风险地区,目前云南省中高风险地区已清零。不少玉石商人相信,瑞丽的边贸口岸很快就会重开,整个行业也将迎来复工复产。有人说,“只要珠宝行业还在,我们一定会坚守瑞丽。”

  从业30年的项京对南都记者介绍:“我们瑞丽市宝玉石协会的会长回了浙江,一个常务副会长去了肇庆四会,秘书长现在在佛山平洲……从业者走了十之八九。”由于很多瑞丽商人去了广东发展,行业协会也跟了过去,在会员相对集中的地市设置了办事处。

  离瑞通道开放期间,项京自己也出去过好几次,比如去到云南的腾冲、盈江、西双版纳,还帮着瑞丽的直播团队在广东平洲、揭阳、四会等地重建直播间。但由于各种牵绊,每次离开瑞丽没多久,项京便又返回。

  他用分享趣事的口吻说道:“有一次开会,我负责接待一帮朋友,不小心创造了一个奇迹:一张餐桌上19个人,来自17个不同的省市。你就可想而知,瑞丽是多么包容……”

  天南海北的人们汇集到这座城市,可以有千万种理由。原籍四川成都的项京,第一次到瑞丽是1992年,那时他20岁,是一名玉雕学徒,在学艺路上,已到过洋派的上海、秀丽的杭州。但瑞丽的惊鸿一瞥,仍让他内心悸动。在他眼中,这儿的山水人文,真就像是《有一个美丽的地方》唱的那样,密密的寨子紧紧相连,弯弯的江水碧波荡漾,孔雀飞到龙树上,蝴蝶展开花翅膀,姑娘们穿上花衣裳……

  “当时有人跟我说,这是一个很少有人离婚的地方,因为这里的气候、天空的磁场比较平和,哈哈。总之,选来选去,我就选了这个地儿……”

  那时节,正是瑞丽玉雕复苏的年份。在瑞丽安家以后,项京迎娶了出身贵州玉雕世家的妻子王艳,又有了3个孩子,他的面孔逐渐被热带的阳光镀上黝黑色。2009年到2010年,他连续两次获得中国·瑞丽“神工奖”玉雕大赛金奖,2011年被云南省文化产业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、云南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、云南省文化厅等单位联合授予“云南玉雕大师”荣誉称号,很多玉雕作品都成了收藏市场上的抢手货。

  这个美丽的“东方珠宝城”,成全了他的事业和家庭,后来项京也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回馈行业。

  应朋友之邀,他成了瑞丽国际珠宝翡翠学校(中国地质大学网络教育瑞丽学习中心)特聘“专家讲师团”教授,不仅自己不收费,还给学校拉资源。

  “过去学校培养玉雕师,是按照美术学院的素描、雕塑那套来教的,但我们实际上是要线描。我来了之后,就全部改变,改教玉雕的专门雕刻,又把瑞丽这些雕刻大师、矿上切毛料比较好的老师请来,免费给他们培训,每年举办一次推新人的比赛。改革之后的效果就是,还没毕业的学生做的东西,老师真的买!学生毕业之后到了市场上,各家公司抢着要,他们说这就是‘瑞丽工’!”

  2016年,网络直播带货兴起,项京是最早向政府提议在瑞丽发展珠宝网络直播的专家之一,并在当地组织了最早的直播带货培训,学费由政府和行业协会买单。

  “直播带货不能乱来,你要懂得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,懂得产品的质量优劣,有相应的知识和文化,你才能做。”项京不无骄傲地说,“从2017年到2019年,我们培训了3批主播出来,让他们‘持证上岗’,在外面都拿最高工资。如果有谁遭到直播间的顾客举报,有第二次我们就扣罚,第三次就吊销‘主播证’,希望引导年轻人知道该怎么做。”有了规范的平台和专业人才储备,瑞丽的玉石直播一度占据了国内网络直播的“半壁江山”,月销售额可达数亿元。

  近几年,瑞丽国际珠宝翡翠学校搬去了广东平洲,而瑞丽孵化、训练出的直播团队,则分散到了云南盈江、腾冲,广东四会、揭阳等地,线下零售的活力也外溢到了一些邻近的疫情低风险城市。

  项京给南都记者发来一段视频,是近日盈江开放的珠宝夜市。尽管所有人都戴着口罩,但从三五成群、人头攒动的画面里,足以看出交易的繁荣。一片片“鉴宝专用”的手电光,照亮了货主和顾客们生动的表情。

  “现在盈江虽说加工这块还跟不上,人才方面略有短板,但毛料的优势已经凸显出来了。”说话时,项京难掩欣慰,但也不免感慨,“疫情之前,瑞丽的夜市还要更热闹呢。”

  “……高冰苦瓜,苦尽甘来,方得如意,这件适合有经历的人。”“羊脂玉的平安扣,超级油,超级润!”“正冰果冻带紫底,背后一刀切,我滴个乖乖!这可是W级别(指价值过万)的货……”

  晚上10点,南都记者点进了阿邦的微信直播间,这场面向普通消费者的翡翠直播已经进行到第二个小时,气氛攀至热潮。

  不同于日用、美妆类的大主播,每次开播都是“一屋子人、一屋子货”的阵仗,阿邦的直播场地,仅仅是广东四会玉器批发中心的一方“米柜”(专业市场里的小档口)。他与今晚的翡翠货主,面对面地坐在柜台的两边,就像一对相声搭档,以熟练的节奏重复着开包、讲解、秒杀、结算的步骤。手机直播镜头不拍人脸,而是直接给台面上的珠宝特写。一场约5个小时的直播中,这些翡翠毛货(指缺少最后一道抛光的半成品)被分成几组,逐个展示,单价从680逐渐涨到980、1280、1800、3980……主播阿邦用来记录成交信息的卡片飞速消耗。

  作为这个直播间的灵魂人物,阿邦多数时候是作为“画外音”存在,负责介绍翡翠的种水色以及所雕的内容,偶尔应货主要求“灯一个”(用强光手电照亮翡翠的内部结构)。极少数时候,他才会把手机镜头反打,让直播间的观众看到他自己。

  这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,在“项京大师收徒仪式”的合照上,阿邦留着板寸发型,穿一件纯黑短袖,站在人群后排的最右侧,看起来不太起眼,甚至有点拘谨。但在售卖翡翠毛货的直播间,他简直呼风唤雨,掌控全场:“所有人数字键盘打开——扣9带走!”“这件是不是5800的东西!980!扣6!”

  个位数字,是这类直播的“接头暗号”,整个直播间的观众都在屏息等待他的“发话”,最先在公屏上打出这个数字的买家,才能得到该商品。显然,阿邦“带得一手好节奏”。他一边能脱口而出准确的翡翠鉴赏术语,一边富有技巧地挑动人们的购买欲望。

  “阿邦是一个‘什么号都能带红’的主播,他很受欢迎,甚至经常有客户给他送礼。”项京告诉南都记者,“目前他播的这个号,是直播公司里粉丝基础中等偏下的,但是一个月的成交额还可以,至少能让团队生存下来。”

  这已是从瑞丽出来的直播团队最好的境况之一。更多训练有素、过往“战绩”辉煌的瑞丽主播们,转战他处之后便沉沙折戟。很多从业者对这场迁徙的前景心知肚明,但他们也没有太多选择,如果还想从事珠宝玉石行业,只能选择有货源优势的云南、广东部分城市,然后奋力一跃。

  2021年3月30日,瑞丽报告新增确诊病例6例、无症状感染者3例,当晚就对离瑞车辆、人员进行交通管制,4月1日起,对城区学校实行全面停课,对城区居民实行全员居家隔离。同日,瑞丽市工业和商务科技局发布了《关于暂时关停珠宝交易市场及翡翠互联网直播经营活动的通告》,通知辖区内各珠宝交易市场、直播基地及翡翠互联网直播经营主体,暂停一切线上线下的经营活动。这个文件,是促使很多瑞丽的直播团队踏上长途的直接原因。起初还有人为了留存粉丝,让主播开播跟顾客聊天,或者亏本卖一些小商品,但在严峻的防疫态势之下,这些小心思很快变得苍白。

  熊疆鸿是祖籍贵州的80后,从小在瑞丽长大,是中国·瑞丽珠宝玉石首饰行业协会副会长,兼缅商珠宝协会副会长。去年,他把家人留在瑞丽,自己跑到四会“寻出路”。原本他的公司主要做翡翠原石,云南瑞丽就是国内最大的市场,但近来,缅甸货源稀缺。他在四会好不容易开了档口,结果货卖空之后就补不上了,生意很难做,在广东消费又高。这么一番折腾,熊疆鸿觉得很不值,“去年一年,我就没见过小孩和老人。后来瑞丽那边一说‘可以做了’,我就想回来。”

  贾博文原先在瑞丽领导着200多人的直播公司,在云南临沧和缅甸仰光、曼德勒都有产业。“(我)也有过辉煌的时候。原来我们一买石头就买好几百万,然后加工出成品,经常带着七八千万的货,去到北京、上海、广东,还送台湾。我们也有我们的圈子,国内的很多演员都买我们的货,缅甸的政要跟我合过影……”没想到,如今他不得不带着团队四处求生,在频繁的转场中,竟把自己的本钱搭了进去。

  “我们是去年3月份从瑞丽走的,人和东西全搬到了云南保山”,贾博文对南都记者回忆,“在那里,重新租了房子,交了一年的房租,大概二三十万元。但是才住了三四个月,刚赚到一点钱,那地方就不让我们播了,说是‘扰民’,然后又发现疫情了。没办法,我们就得走,搬到腾冲去租了房子,一年15万,结果干了一个多月,货供不上,也不行。今年元旦前,我们又搬到广州,花160万在华林玉器街租了铺子,给员工在附近的上下九步行街租了酒店……老是这么流浪,花钱如流水,可也是想赶快把赔进去的钱赚回来嘛!”

  对这些早已将瑞丽视为故乡的玉商来说,出门在外,怎么可能有家的感觉?新的栖身之处,怎么可能像瑞丽那样风光旖旎、惬意舒适?但在难以预测的疫情之下,瑞丽又让他们“近乡情怯”。

  其实贾博文也不是土生土长的瑞丽人。他原籍东北,大约十年前来到瑞丽,现如今自己的房产、租的房子,还有他开的珠宝公司,都在瑞丽的姐告。

  “姐告”在傣语中是“旧城”之意,它的总面积只有1.92平方公里,却是云南省内最大的边贸口岸,拥有中国最大的翡翠毛料交易市场。在这里,还流传着“一刀穷,一刀富,一刀走上土豪路”的赌石财富神话。

  这个被称作“天涯地角”的地方,距离瑞丽主城区约4公里,与缅甸的木姐市仅有一墙之隔。新冠疫情暴发后,瑞丽市承担着极大的境外输入风险,而东、南、北三面与缅甸接壤的姐告片区首当其冲。2021年7月7日10时起,瑞丽市将姐告国门社区调整为高风险地区,此前两日,连接瑞丽主城区和姐告片区的唯一通道——姐告大桥,就实行了禁止通行政策,原则上不进不出。

  贾博文说,当时包括他在内的很多姐告居民都被送到瑞丽市区隔离,人出来了,很多东西都没带走。他自己负债100多万元,200多个员工的工资却还是东挪西借、到点就发,给搬去广州的那部分人包吃包住,“跟自己的员工没哭穷过”。

  “干直播很累的,好不容易把团队给培养起来,而且(主播)他们全是从瑞丽就跟着我们出来,是人都有感情……”现在,贾博文觉得自己就是硬撑着,天天凌晨3点不睡,总想着自己家里的老人、妻儿,盼着疫情能早日解除,早日赚到钱。

  去年12月19日,瑞丽连发两个通告,宣布珠宝玉石线下经营户、专业市场,以及珠宝玉石直播行业,可以有序、有条件地复市、复工。

  利好消息一出,不少寄身在外的瑞丽人都在今年春节前后成群回来,其中也有熊疆鸿。但他没想到的是,新的病毒变异株可以这么诡异。“你看,我是今年2月底重新招工搞直播,刚把团队组建起来,3月初瑞丽又采取了封控措施,前几天大家才能动。”4月12日,接听南都记者的电话时,他正在整理东西准备搬家,“这一次,我是真的要离开瑞丽、到盈江定下来了。等什么时候真的疫情结束,我什么时候再想办法回来吧!”

  贾博文的选择正好相反。这次他从广州回瑞丽,原本是想要搬家离开,但现在他又改主意了。“因为我在瑞丽待了八九年,我在这里租的房子是自己装修的,前面4个铺面,上面8个房间,光装修就花了30多万。我要是不干了,这笔装修费房东也不会给我。我对瑞丽,也还抱着一丝希望,所以刚刚又去交了新一年的房租15万元。但现在也不敢招人,也不敢开播,我还是想等瑞丽解封的时候,再重新招兵买马,重新干我的直播。”

  在普遍的观望中,瑞丽市区的一个翡翠文化产业园,率先传出了装修改造的声音。

  它在短视频平台投放的广告中这样承诺:首先花1000万元把原本的电商产业园区改造升级成国际珠宝市场,还将提供百间免费直播间、300余人的运营团队、数亿货品供应以及5000万的创富基金,支持瑞丽珠宝产业复工复产。

  招商联系人刘先生告诉南都记者,“目前园区改造工程已经完成了80%,但因为瑞丽的特殊情况,招商无法正常推进。但有一部分与我们一样坚守瑞丽的珠宝同仁通过电话联系预留柜台,让我们信心倍增……”

  据他介绍,由于园区是自持物业,没有房租压力,所以尚能负担,“我们必须得有信心。哪怕说折腾了两三次,我们依然相信瑞丽作为云南对外的桥头堡、缅甸翡翠进入中国的第一站,它的天然优势是其他地域无法比拟的。瑞丽曾经的辉煌、庞大的市场体量以及数以万计的从业人员,更让我们有与瑞丽一同崛起的信心。而且作为深耕瑞丽十余载的本地企业,用我们蔡总的话说就是,‘只要珠宝行业还在,我们一定会坚守瑞丽。’”

  提到这个新改建的市场,项京表示熟悉,“它的大老板来自浙江,也在瑞丽扎根了很多年。”在外人看来,这笔投资或许不那么“稳妥”,但项京觉得,这就是瑞丽从业者的逻辑。“其实我们这些来瑞丽的人呢,心态特别平和,相互之间也很团结。可以这么讲,只要兄弟们说‘这个东西可以投’,管它亏赚,一句话就投了,带着钱、带着资源就来了。投资100个项目,总有几个能起来,那几个就会带着大家一起往前走,‘没赚到钱的,赶快跟着我来做!’然后,外地的朋友就一帮一帮来了、一个村一个村地带过来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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